现代“韦小宝”千里寻父记

现代“韦小宝”千里寻父记

 

冬夜,刺骨的寒风游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发着让人心颤的啸声。夜已经很深了,城市睡着了。然而,楼前灯火中,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孩子,那个叫吴馥的十六岁少年,蜷曲在城市的一隅,或是类火酒绿的酒店宾馆的侧门前,或是商品琳琅满目的商厦前,身上披了一件破旧的毛毯,就这么睡着了。惶惶惚惚的,好象那么不踏实。有梦么?梦里的寻父梦实现了么?

城市的夜无语,醒着的车水马龙呼啸而过,写下的是别人的传记。有风吹打着窗子的玻璃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激灵了一下,眼前的那个少年的身影模糊了我的视线……心抽动痛了,回头看了看里屋的床,有一个少年也正在床上酣睡,他的嘴角流了涎液,脸上挂着笑意。心里想着:儿子,你比吴馥幸福多了,因为你有温暖的家,有疼爱你的爸爸、妈妈,所以你才能无忧无虑地酣睡在这个城市的午夜,有点煽情么?我只是想用上面的文字,去点缀一下故事,以便让吴馥的寻父之路多一些人文情怀,让孩子向丰那缕不眠的亲情动人一些。是的,也正是这缕情,莲花一般地成长了孩子的品性,净化了孩子的心灵。

就此打住吧,进入故事。我要说的这个故事,其情节并不复杂,有点像十九世纪批判现实主义作品,像俄罗斯、法兰西的作家写的小说,比如《亚玛街》,比如《卖火柴的小女孩》。

不错,在这个故事中,能让我们意识到的也许是我们一生都会忽略了的东西——苍白的爱情、人世间的纷繁纠缠,人性中隐藏的原始的肉欲。因这些东西所滋生的命运、亲情、友情、苦难等,都让我再次感受到了人性社会的真实面目——故事发生在90年代初。

在吉林省农安县西南30里的地方有个华家镇。镇东头一处与周围房子不相衬的破旧院落,这家的主人吴海宽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吴跃华结婚后分家另过,二儿子吴跃军在县城的磷矿上干临时工,因为家里穷,又到了提亲的年龄,为给儿子张罗媳妇,人过中年的吴海宽和长年有病的老伴成天长吁短叹,靠着每年地坦克打下的葵花子,炒了卖瓜子积淀给二儿子翻盖房屋的钱。

年刚16岁的女儿吴月红,天资聪颖,面容俏丽,出落得水灵灵。如果不是家境贫困,她一定会读出一番灿烂的人生。可是,贫困让吴月红的人生之路拐向了另一条路——为了帮衬父母给二哥盖房子娶媳妇,含泪告别给了她许多梦想和希望的学生生活,去广州找自己初中的同学王丽红去打工了,她在纱厂找了一份工作。

在那段时间里,吴月红的人生之梦有两个愿望,一是供养父母亲,二是能资助哥哥们。这对于一个农家女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伟大更美好的事呢?因而,虽然非常辛苦,但却是吴月红生命中最灿烂的一页,尽管这其中,有许多的不甘和遗憾。然而,命运之神有时总是不善待弱者。在人性社会,人生的苦难总是不期而致。有一天,几名老乡约吴月红一起吃饭,这是她来广州后第一次与老乡相聚。吴月红一直很本能地抵触与老乡交往,一是因为她不想把钱花在吃喝上,二是早在她读书时,就她听说了一些村里的女孩子在外面做小姐的事,她不想参于她们的生活圈子。可是,那天,约她的是同学王丽红。王丽红说,今天做东的老乡是一家服装企业的总栽,是个女的,她想约老乡到她的企业去做管理人员。吴月红经不住诱惑便随小美去了。宴席设在一家很高档的酒店,做东的女总栽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大家称她为凤姐。凤姐一身的珠光宝气透着成功女人的风韵,她待人接物很得体,也很有亲和力。在座的共有六个女孩子,一说都是吉林省农安县人,浓浓的乡情乡音乡味,很快打消了吴月红的顾客,她开心地和大家吃着喝着,东北的女孩子因为遗传了你辈的酒精,都有些酒量的,她们喝了很多酒。酒在吴月红的脸上洇出了桃花一样的灿烂,加之她高挑的身村,瀑布一般地秀发,让在座的人为之惊叹,都说吴月红貌若天仙,在广州独领美女风骚了。虚荣心是人的本性,女孩子更是有过不及。吴月红很是沾沾自喜,人一沾沾自喜了便会失去理性的东西。所以,当其中一个小姐妹提出要去夜总会唱歌时,吴月红就欣然应允了。

一行人来到了不远的一家夜总会,面对灯红酒绿的场所,吴月红犹豫着,她悄悄地坐在一旁,看着其女孩子喝歌。这时,凤姐给王丽红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端着一杯红酒来到了吴月红的面前,几句话就让吴月红把酒喝下去了。随后发生的事,就是司空见惯的了,吴月红迷迷糊糊地跟着一个男人进了房间,云里雾里地献出了自己珍贵的贞操……当她早上醒来时,什么都明白了,她恨小美,恨凤姐,恨昨晚的男人,恨所有的人,然而女孩子最珍贵的东西失去了,她到哪里再去寻找?她哭天喊地,回答她的是凤姐一句话:反正已经失去了,能找回来的只有钱了。她冷静了,是啊,失去的如果再不用钱弥补,那岂不是太赔本了么?你不挣这种钱,也还了你纯洁的女儿身了……就这样,吴月红成为一了新中国刚刚兴起的“小姐”行业中的一员,天始了她卖笑卖身的阴暗岁月。

“小姐”的营生,出卖的是身子,与身子同时出卖的还有自尊和人格。这一切,吴月红很明白,既然是走进了这个行例,就认定了这一切的付出。让吴月红担心与加以防备的是怀孕,她不想生命延续在这个行当中,让本来无辜的生命蒙上羞辱的色彩——小姐母亲,嫖客爹,这样的代价让一个孩子去担承,该是多么地残酷啊!所以,吴月红在做小姐的岁月里非常谨慎。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吴月红的人生注定了的劫数,无论怎样也是逃不过的。1995年冬天的一个夜晚,有一个男人走进了吴月红的生活,这个男人三十多岁,一米七的个子,长相不出众,也不强悍,肤色微黑,倒是眉清目秀的,举止言谈间透着精明强干。不知怎么,吴月红对这个男人产生了无来由地好感,她和他聊天时,多了些温柔多情,少了些商女的味道。这个男也被吴月红的真情打动了,他自报了家门,当吴月红像往常一样,先以予后取地给他照片时,这个男人也给吴月红留下了一张。这是吴月红从事这个行当以来,唯一留下的男人照片。当吴月红小心地放进她的内衣口袋时,这个男人说了他是做服装生意的,名叫张明。然而,张明毕竟是商人,他没说出住址,没有说出家住何方,无论吴月红怎样旁敲侧击。也许,吴月红收照片的神情使然吧,因为,张明看到了吴月红眉宇间笑了笑——是那种很有意味的笑,好像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生命是在欢悦中诞生的,只是不该降生在小姐与嫖客的交易中。那个夜晚,吴月红照例用了防范措施,只是她没有料到,在“接客”的过程中,避孕套破裂了,当她发现时已经失去了补救机会。就这样,因为避孕工具的损坏,导致了一个小生命的悄然诞生。

经期没有如期而至,吴月红也没有担心什么,因为她的月经本身就不太正常。然而,妊娠反应的珊珊来迟,吴月红发现自己怀孕时,竟已有三个月了!吴月红意识到,这个孩子一定是张明的。她很后悔也很惶惚,张明的音容笑貌不时地在她眼前闪现。但打掉这个孩子是不容犹豫的。吴月红一次次地去医院,终因为要住院引产而转身走开了。要住院就在有陪人,吴月红不想让世人知道她怀孕的事。于是,她只好服用各种药物,并做一些剧烈的活动,试图让体内的那条小生命自己了断。可是,上天就是这么折腾人,吴月红所做的一些都是徒劳,妊娠依旧一天天的强烈起来。吴月红知道不能生下来,这是她做小姐的底线。这一天,吴月红走进了医院,当她准备办入院手续时,忽然感到了胎动,腹内的胎动尽管是那么微不足道,却强烈地唤醒了吴月红生命最细软的母性,她飞也似逃离了医院。

吴月红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吉林农安县的华家镇

盖了新房娶了新娘的二哥吴跃军,见到未婚的妹妹在外打工腆着肚子回到了家乡,整夜与父母逼着吴月红打掉肚子里的孩子,巧的是二嫂竟是她初中时的同学乔红娜,她是亮衣门乡的。同是准妈妈的两个同学彻夜长谈,吴月红感慨万千,她也该有自己的幸福,该有自己的生活。经历了打工生涯的辛酸悲苦,任凭父母怎样劝说,她都坚持要生下这个自己无意中怀上的孩子。

父母一气之下去了县城给一个建筑工地看大门。吴月红只好操起父亲当年炒瓜子的家什,支撑起了自己赖以生存的家。

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吴月红给儿子取名吴馥,以谐音“无父”示人,为自己做小姐的代价买单!小吴馥很懂事,从不闹腾,也不挑食,好像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吃了好东西,妈妈给什么吃什么。他也好像知道妈妈没有能力让他娇生惯养,能吃能喝的小吴馥很少生病。在家人的白眼、邻人的猜疑和非议中,小吴馥像风的孩子,吹着吹着就长大了。瘦俏的长脸,一双很精明的眼睛和让人喜欢的巧言令色,让吴月红自到了自己活着的希望。

孩子上学了,学习成绩比二哥家的吴强要好得多,在学校,他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好学生,家中的墙上贴满了各种颜色的奖状。吴月红的父母也在心里慢慢地接纳了这个孩子,纵然有千般不是,那也是闺女的骨肉啊!虽然这个孩子让他们老俩口蒙受了村人的批责和耻笑。

2004年,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县中学的吴馥,让承受了多年屈辱的吴月红看到了自己出头的希望,为了吴馥她没有再找一个男人的念头。她也看见吴馥与二哥家的吴强在一起时,儿子眉眼间流露出的那一种羡慕和失落。她知道儿子缺乏的是什么,可儿子很懂事,她知道儿子不会问她的。

每当吴馥靠在她怀里撒娇时,她总想什么时候,让儿子能有一个完整的亲情呵护呢?

2004年的秋天,一阵紧似一阵的腹痛让吴月红昏倒在炒瓜子的锅台边,是来买瓜子的邻居看到了吴月红,急忙喊来了多年没有登门的二哥,把她送到了医院。

命运从不眷顾苦命的人,吴月红患了子宫癌,并且已经到了晚期。

年迈的父母看见自己苦命的女儿将要不久于人世,生来要强的女儿从来没有哭过,看到女儿汪流满面泣不出声的女儿,心都要碎了。

爸妈,我就吴馥这一个念想了,女儿千不是万不是,你们看在一个女儿的份上,拉扯他一下吧……

当吴馥看到自己的妈妈时,她已经从病房给抬到了太平间,白色的被单下是给了他多少欢乐的妈妈!可是,他再也见不到以自己的妈妈,再也不会在亲爱的妈妈的怀里撒娇了,吴馥的哭声撕心裂肺,他就像发了魔怔一样,嘴里喊着“妈妈”,当妈妈的骨灰盒被人们用一锹锹土盖住以后,他的眼里有一种异样的光亮一闪即逝。

 

吴馥失学了。他在自己生活了十三年的老屋里,呆呆地收拾母亲的东西。

曾经给了他生命和欢乐的妈妈不在了,他今后只有一个人了。他怎么就不能像吴强他们一样在爸爸的面前撒娇呢?妈妈从来没有对他谈起过自己的爸爸是谁,他也从人们不欢迎的眼神中,从儿时的记忆中,人们对他的指指点点中感受到了什么,自己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不,我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生身父亲,不论他在哪里!没有了妈妈,我要找到爸爸,找到那个曾经给了自己生命的爸爸!可是,到哪去寻找爸爸呢?吴馥忽然想到了妈妈的日记——曾几何时,每每夜深人静时,吴馥不止一次地看到妈妈在写日记,有一次他看到妈妈对着一张照片发呆,当他问是谁时,妈妈急忙把照片藏了起来,说是舅舅的同学,他可能错放在这个本子里了。这以后,吴馥曾偷偷地找到妈妈的日记,可是里面没有了照片。

每天,吴馥在哭泣中迷糊着在床上睡去,当街上的吵闹声把他惊醒之后,他便把屋里屋外的橱柜箱包再收拾一遍。可是依旧没有一点关于他自己身世的东西。就连那本妈妈的日记也没有了。

吴馥知道二舅母是妈妈的同学。也许从她那里能够得到与自己相关的一点事情或是线索。

天渐渐地冷了。

吴馥趁舅舅不在家的时候来到了舅舅家。他见舅妈在扒炕灰,便抢着舅妈手里的灰铲子,从炕洞里往外掏着飞扬的灰尘,一会儿的功夫,皮肤白晰的吴馥,脸上就蒙上了一层灰尘。舅妈看着笑了起来,见舅妈笑了,吴馥决定从舅妈这里寻找有关父亲的蛛丝蚂迹。

两人有一搭无一搭地扯着闲篇。

“舅妈,给我妈一起打工的同学你认识么?”吴馥装满一柳条筐炕灰,用水勺子从水缸中舀出一勺子水,洒在柳筐的炕灰上。

“有个王丽红的,你很小的时候来过你家,她是你妈初中的同学,我不熟。”

“哦!”吴馥拎起炕灰,很小心地拎出厨房。

乔红娜看着这个比自己要高出半个头的大小伙子,昔日的同学已人面何处,可这个外甥却不知父亲是谁,心里不仅怜惜不已。如果月红还活着,这时候不正在学校里和自己的儿子吴强一起读书么?何况吴强的学习成绩远不如吴馥的好。

“真是可惜了……”

“舅妈,我弄好啦。”

吴馥清扫干净灶前的灰烬,把铲子归拢到一块,顺便又往炕灰上撒了水,拎着筐往外走。

“吴馥,中午在这里吃饭吧,你二舅不在家。”

“不了,我把筐放到大门里,我找王强借本书去。”

王强是杀猪的王财运的儿子,跟他是同村的初中同学,王强的爸爸给他妈妈吴月红是初中同学,早先他去他那里买肉时,听王宏的爸爸无意中谈起过。

在镇供销社门口,有一架肉案。老板王财运正在蹭着刀准备给客人割肉。

“王宏在家么,舅舅?”

因为长在姥姥家门里,吴馥见了与母亲同辈的人都叫舅舅。

“噢,吴馥。”王财运用砍刀使劲砍着与肉相连的骨头,边打量着这个往日同学的历来不明的孩子,眉眼间有一种不屑稍纵即逝。

正在掏钱等着称肉的客人一扭身,身旁的自行车险些碰倒,吴馥三步并作两步抄上去扶住了将要歪倒的自行车,车上有刚从供销社买的礼品盒的“黄龙府”酒。

“好孩子,挺麻利!”

王财运边称肉边看了一眼个头要赶上自己的孩子,他想这个比自己家的王强机灵多了。

打发走了客人,王财运擦擦手拿出烟扔了一支给吴馥,吴馥一愣怔,随及接住了烟,从裤兜里拿出打火机给王财运点上,自己则把烟放在了衬衣口袋里。

吴馥见时机到了,便装着很随意地问了问跟妈妈一块上学的经历,问了一个叫王丽宏的名字,不知用意的王财运“呵呵”一笑,告诉吴馥:

“那个王丽红了不得了,在农安县城开了三家洗浴中心,里面小姐不少呢!”忽然觉说漏了嘴,看了一眼装着苦无其事的吴馥一眼。

“就是那个九九红洗浴中心啊!”一个在一旁围观的人,应和着。吴馥记住了名字,寒喧一会儿回家了。

吴馥回到了家,没有了妈妈的家更加寒气袭人。这间小房子,是妈妈生前搭建的,妈妈还为他垒了一个火炕,吴馥像神差鬼使似地想点燃火炕。于是吴馥找出自家的柳条筐和灰铲子,扒开炕道门砖,用灰铲往外正扒拉着,忽然感觉不对劲,他用手往炕洞里一探,一个用化肥袋子改装的小包被掏了出来,上面粘满了厚厚的灰尘,已看不出化肥袋子的颜色,他一阵惊喜,顾不得掏炕灰就打开了化肥袋子,里面是一个用装卫生纸用的塑料薄膜袋子裹着的小包,他心惊胆战打开小包,一个软皮日记本亮在了眼前——

“是妈妈的笔迹!”

吴馥一阵惊喜,拿着日记本走到外面房间里,渐渐袭上的黑影已让房间里暗了下来,他没有开灯,而是点上了腊烛看了起来……

里面记载了妈妈做小姐的事,吴馥并没有一点看不起妈妈。因为妈妈是被骗才进了夜总会的。日记里有一个人的名字,引起了吴馥的注意,这个人叫张明,妈妈只写了一句话:张明人很好,不像其他男人有性无情。可是,却没有留下张明的来龙去脉。吴馥又忽然从日记皮里看了一张照片,他急忙找到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脸,再看看照片,又把照片与镜子里的脸放在一起对照,吴馥立时恍然大悟了:自己和这个男人太相似了!

吴馥激动地快要喊起来了,他在小屋里跳动着,挥舞着拳头,像要是砸碎一个旧梦,让梦的碎片去圆自己新梦——寻父!这两个字雷电一样在吴馥的心中炸响了!

 

吴馥离开了家,他的离开并没有引起家人的关注。这倒让他的寻父之路少些阻碍。吴馥的第一站是寻找王丽红,于是他先去了县城,在农安县城里的商业街中心,有一座装修豪华,气势不凡的洗浴中心,三层高的楼顶上“久久红洗浴中心”的大红字格外引人注目。

吴馥穿着军训时发的迷彩服来到洗浴中心门前,向站在门口穿着毛裙的浓妆艳抹的迎客小姐打听着什么,莺声燕语的娇媚,让吴馥的脸红得如一块红布,一阵浪笑,从里面涌出几个穿得新潮而暴露的花枝招展的小姐,她们团团围住了这个少年,这让吴馥很不好意思,他一把推开她们,理直气壮地说:

“我找王姨。王丽红!”

看着一脸窘态的吴馥,在远处一个古色古香的木椅上坐着的、略微富态三十五、六岁模样的妇人走了过来,一身的珠光宝气,显然,她就是这里的主人。

“小伙子,找老娘干什么?”

“王姨,我是吴月红的儿子。”

王丽红一怔,随后笑了说:“你是吴馥,哎哟,小伙子真帅气!”脸上的粉脂让她的笑俗气而虚假。王丽红边说边上来拉住吴馥的手,几个小姐模样的人识趣地退到一边。王丽红拿出一罐健力宝打开递给了吴馥。

吴馥因为刚才的窘态,脸上的汗还未退去,他“咕咚咚”喝了几口饮料,看了看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大厅,瞪大了眼睛,一股仇恨的光芒喷射而出。

王丽红心里一惊,感到后背有冷气直冒,她看了看吴馥,感觉到似曾相识,一个人的影子从她的眼前闪过。

“王姨,我妈没了,我要找我爸爸。”

王丽红抬眼间,吴馥的眼里已溢出了两汪亮晶昌的泪水,泪水稀释了吴馥眼中的仇恨。他拉开迷彩服的拉锁,从怀里拿出他妈生前的日记本,王丽红接过来,一股纸的霉味和着吴馥的小男人的汗味扑面而来,王丽红一时有些迷离了。她定了定神,

“我妈日记里有一个叫张明的人,你认识么王姨?”吴馥一脸的迫不及待。

王丽红接过日记,快速地翻看了一下,透过那几张泛黄的纸,几个男人在广交会前的留影照片,一下子浮现在了王丽红的眼前,隐隐约约地,她想起了其中的一个人像极了吴馥。这个人和她在一起时,曾说到他很爱吴月红,当时她还给了他一巴掌。他并没有生气,反而还多给了她小费。也正是这小费让王丽红偷记下了他的电话,逢年过节时常通个电话,沉吟了半晌,从口袋拿出小巧精致的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听筒里显示的是无法接通的声音。

吴馥说他要找到生父,无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我都要帮助这个孩子,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妈妈。当吴馥说他已经失学在家无事可做时,王丽红的负罪感火一样烧疼了她的心,当年,要不是她拉吴月红下水,就不会有吴馥今天的苦难,她要为她当年的错悔过!于是,王丽红告诉吴馥,当时跟她妈相好的那个人是叫张明,只可惜那个人的电话已不通了。只有找到那个人才能想法找到他的亲生父亲。可是,要去广州没有钱是办不到的,即使去了广州,茫茫人海中找一个也是大海捞针一样。寻父之路,要用钱去铺啊!王丽红建议吴馥留在店里给她当门童,每月给他600块钱的工资,管吃、管住。

吴馥听得有理,默许了王丽红的挽留,在“久久红洗浴中心”当起了门童。

在做门童的日子里,吴馥想方设法地挣钱,他甚至不止一次地去拉皮条,这样每月他都有近一千多块的额外收入。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因为他还是孩子,脸上的稚气未退,第一次去拉皮条时,他脸上像是着了火,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他受不住羞愧,在大雪的夜晚,脱了衣服在寒风中奔跑。为此,他患了重感冒,高烧差点送了命。好在王丽红守在身边,让他躲过了这一场灾难。

人间冷暖自知,世态炎凉倍感。一年多的打工生涯,尤其是在这种环境里打工,让吴馥一下子成熟了许多。他比来的时候胖了不少,多了几分的历练之气,眉眼间仍有不少稚气的影子。虽然肩膀宽了不少,个子已过了一米七,一双大眼睛在两道浓浓的剑眉下更显得帅气和青春,但那两道如清泉般汨汨溢着的泪水,证明了吴馥还是一个少年。现在,这个少年就要踏上他的寻父之路了。

2005年5月的一个下午,王丽红将一个装了钱的信封递给了吴馥。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既然你要找你亲爹,姨也劝不住你。不管找到找不到,给姨回个信,真找不到就回来,姨这里是你的家,姨就是你的亲娘。”两汪亮晶昌的泪水流满了她的脸,那里面沉潜了她不尽的愧疚。王丽红忍了忍还是没有把吴月红曾经做小姐的地方告诉吴馥,她不想让孩子知道他的母亲曾经不光彩的经历。吴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扑通跪在了铺着地毯的地上,给王丽红磕了个头,他无以为报,只有这一种表达感情的方式,才能让他表达出一点自己的真诚的谢意。

王丽红扶起吴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机,递给他,“我给你准备了个手机,有事联系方便,有什么事给姨打电话。”

在大厅门廊里,一帮靓丽的青春少女在给吴馥话别,她们知道了吴馥的身世,都被他寻父的赤诚所感动着,有两个女孩都哭出了声。

王丽红挥了挥手,一辆车开到门厅前,她向司机交待了几句,吴馥回望了一下他生活了一年多,给了他亲情,收留了他的久久红洗浴中心最后一眼,毅然决然地跨上了门口的车。

 

晨曦中,吴馥走出广州火车站。

林立的高楼大厦,南国的风情,阔叶的热带植物,车水马龙的街道,让这个东北的少年目不暇接,他似乎辨不了方向,热心的出租车司机上前问他去哪里,他摇摇头,很善意地笑着。他是怀着寻父之梦来到广州的,此时却也不知道哪里才是他落脚的地方。

吴馥在离火车站较远的一个报亭前买了一份广州市地图,问了问那个慈眉善眼的白头发的爷爷服装城的位置,那个老人告诉他,十几年前的服装城早就拆迁了。现在,服装城有好几个地方。并告诉了他去的路线。

一连几天,吴馥都在有服装的摊位寻问,打听那个叫张明的做服装生意的人。人们忙于生意无暇顾及这个少年,他就在那里帮助批发服装的老板搬运商品,忙活大半天后,他再借机向老板们描述他要找的人的模样和年龄。有被吴馥的勤快感动的人,便认真听他诉说后,给他留下话说一定帮他打听。有的人则问他和要找的人是什么关系,起初吴馥说是他的亲戚,可是人们说既然是亲戚费那劲干嘛!吴馥想这会让他失去寻父的一些线索,但他又不想说出实情,就说是他的哥哥。他急需要找到哥哥,是因为母亲得了尿毒症,他和母亲的血型不配,现在急需哥哥,看能不能配型为母亲换肾。

谁知,吴馥的一句谎言却成了谶语。

偌大的广州市里做服装生意的人中重名的人太多了。

寻父的征程充满了艰辛。有时候,吴馥一天只能喝上一包奶,只有晚上,才能吃上一碗面条,广州的饭菜,让他吃不惯。水土不服,吴馥腹泻不止,加之连日的奔波,这一天他晕倒在了街头!是一个拾荒的老者把他送到了医院,并为他垫付了医疗费。这让吴馥感动不已,人间毕竟有真情。他把此次来广州的目的如实地告诉了老人,老人让他住在了他家,虽然房子很简易,屋内满是垃圾,但吴馥觉得温暖如春。吴馥是个懂事且勤快的孩子,他每天回到这个小屋,都会给老人带回一废品,帮助老人把家收拾得井井有条。老人很是喜欢吴馥,他们像一对真正的祖孙,小屋里充满了温馨。

六月的南方,天气已经很热了,让这个东北松辽平的上出生的少年感到前所未有的燥热。

一段奔走后,老人告诉吴馥可以到工商局咨询一下,看看登记的资料中有没有叫张明的人。吴馥立即赶了过去,他找到有关部门咨询,可是工作人员没听见似的不搭理他。吴馥看见大厅里的地板上脏了,就从墙角找来拖布把地面拖得干干净净。从上午等到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隔着护栏给吴馥招手。

吴馥急忙跑了过去,向那位不知姓名的阿姨表明了寻找生父的愿望,描述了生父的大约年龄和长相,并说出了自己的身世。女人被吴馥的真情打动了,她告诉吴馥,让他去妈妈曾经打工的地方找那家夜总会看看。

吴馥激动不已,谢过那位阿姨,匆忙到赶到了那家夜总会。然而,那里已经物是人非,几易其主,原来的人都不知了去向。吴馥见人就向人们描述他要的男人,并说明真实情况。然而,人们对他像对待一条疯狗似地,只听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聪明的吴馥此时傻了,他以为这样表明自己来此寻父的目的,人们会像拾荒的老爷爷、工商局的阿姨一样帮他的。可是,是什么地方啊?来这里消遣的人都是权钱之人,他们也都知道并不光彩。吴馥感到了空前的绝望,他一下子失去了信心,孤独无助之感让他放声大哭了起来。哭声引来了众人的围观,人们议论纷纷,但却没有人伸手相助,更没有人前来寻问。个孩子来这里找一个男人,吴馥连着好几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水土不服导致的腹泻一直困扰着他,此时的吴馥已经骨瘦如柴,身体非常虚弱的他,哭着哭着再次晕了过去——等吴馥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的席梦思床上,床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已是黄昏时分,没有开灯。余晖透过纱窗照进来,女人的身影很是迷蒙。吴馥不由得啊一声“妈妈”——这个女人太像他的妈妈了!

女人一惊,急忙走到床边,摸了一下吴馥的头,感到不热了。她又给吴馥服了药后说:“孩子,你先起来吃饭吧。”吴馥真是饿了,起来走到餐桌前抓起面包就狼吞虎咽了起来。吴馥吃饱喝足了,向女人致谢后,问:“阿姨,你能帮我找到你亲是么?”接着就把自己身世及妈妈的名字说了出来。

这个女人就是凤姐。当年,凤姐就是给这家夜总会的老板。现在,凤姐不做了,把这家夜总会出租给另一个人。上午凤姐来这里收出租费,看到了晕倒在地的吴馥,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家里。当凤姐听说吴馥是吴月红的儿子后,她决定要帮这个孩子寻父了。她告诉吴馥去北京某某企业去问一下,又拿出五千块钱给了吴馥。吴馥扑通跪地,叩头谢过。再次踏上了寻父的征程,他找到父亲的希望又近了一步。

总有良心未泯的人,特别是女人。

吴馥匆忙地和拾荒的老人道别后,就踏上去京的火车。北京站到了,下了火车吴馥就急忙赶到了凤姐提供的那家企业,门卫是一个操着山东口音的保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他看着面容焦急的吴馥,耐心地给他解释着。公司有规定,没有预约或来历不明的人是不能放行的,他不能违背制度的规定。

从早晨到现在,吴馥在门前等了近六个小时。当那个山东保安得知吴馥是为了寻找生身父亲时,好心地告诉他,让他到公话上打电话找吴伯雄,这个人是副总,和吴馥是东北老乡。告诉他怎样给吴副总说,吴副总会告诉他怎么做。

吴馥很感激地给保安敬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军礼,满脸虔诚溢于面色。

电话拨通后,吴馥对吴伯雄喊了声“伯伯”,听筒那边一怔,从听筒里传出来一个东北口音的问话,吴馥把他的意思告诉了吴副总。又说:“伯伯,我是你亲侄子吴馥,你要帮多找爹啊!”

吴副总云里雾里,似乎沉思了一会,让他在外面等了一会。

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轿车停车在了吴馥打电话的公话亭边。一个身材魁梧,略显凸顶的中年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吴馥!”

“吴伯伯!“

一阵亲切的乡音浓郁了吴馥的乡情,他哽咽着跑向了吴伯雄。

吴伯雄边劝边让吴馥让车。

车在一个档次较高的餐厅前停下。吴伯雄与吴馥下车后,在靠近宽大玻璃作的餐桌旁坐下。

几色地道的东北菜端上来,酸菜粉条的香味直扑吴馥的鼻孔。

吴伯雄看着这个千里之外自称是自己侄子的少年,并没有说他乱认亲,他默认了这份亲情。两人边吃边说,房间里的冷气,让来到广州半个多月的吴馥第一次有了清爽的感觉,从心里到感官,都是一种爽心的清凉。

   吴馥张明的情况详况详细地告诉了吴伯雄。当然,还有王丽红,那个在失去母亲后给了他温暖呵护的王姨、还有救他的老爷爷和凤姐阿姨的事情和电话告诉了吴伯伯。

   “你去四川南允吧,他可能在那里。”他看了看吴馥,特意交待他,见了张明要注意说话的分寸,因为这件事的起因很不体面,并告诉他怎样做!

   吴馥强抑住心中的激动,眼睛里溢出一种感激的泪水。

   吴伯雄开车把吴馥送到火车站,给了他一千块钱,并留下了自己的名片。

马不停蹄的吴馥来到了四川,他先找了一家简易的旅馆住下了。天已经黑了,吴馥望着门前的行人车辆,心想,也许自己的父亲也在这个流动的车流里,也许是一个很了不得的商人。想到就要找到父亲的惊喜,他嘿嘿地乐了。父亲是个什么样子呢?是胖了还是瘦了?也许父亲也会像老乡吴伯伯一样疼爱自己。

“滴铃铃……”

手机响了,一看号码是王丽红的号码。

“王姨……”一句话未喊出,他便哽住了,在哽咽中他对王丽红说了寻父的情况,并将遇到老乡吴伯伯的事情告诉了王丽红,说现在到了南允,住在某某旅馆住下了。那个叫张明的人可能在这里。

末了,王丽红对他说:“吴馥,别急,等等啊!老天爷会帮你找到你亲爹的!”

 挂断电话,他擦了擦眼睛,晚霞透过芭蕉宽大的叶片洒在他的脸上。吴馥回到了房间,倒头就睡了。

次日醒来,吴馥在一早饭摊前吃了点东西,正一辆车停在了他的身边。从车上下来了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他站在了吴馥的面前,也不说话,就那么直视着他。吴馥怔了怔,迎着男的目光。

男人和少年,就这么近在咫尺地对视着,他们已经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自己。

这个男人就是张明。原来,吴拍雄因为业务关系,一直和张明有联系。现在,张明是车四川的政协委员了,吴伯雄直觉地总识到,吴馥可能就是张明的私生子。他当然不会直接给张明这么说,就给王丽红打了电话,把张明的电话告诉给王丽红了,王丽红立即就拨通了张明的电话,通报了吴馥的情况。

不知过了多久,吴馥忽然问:“你是我爸爸对不对?”

张明差点就要张开双臂了,但他还是本能地克制了心中如潮水般翻滚的亲情——身份与社会地位占了上风。张明立即转过身,钻进了车里,一踩油门。车飞驶了出去。吴馥望着怆惶逃离的背影,怨气与委屈和着泪水泊泊而流……但是,他却感到父亲离他越来越近了!正在这时,手机响了,吴馥接时那边沉默了一会,却挂了。吴馥断定这个电话是张明打来的,他灵机一动,把这个电话号码记在内衣上了——那个写在他背心上的号码,像是一面寻父的旗帜,给了他不尽的信心和勇气。然而,吴馥没有打过去,他想父亲不认他自有其不得已的苦衷。

吴馥知道父亲曾经做过服装生意,就到服装城去找线索,他在一个挨着一个的蘑菇顶装的建筑物前寻问,批发服装的车辆和人熙熙攘攘。上天不负有心人,吴馥终于得到了一个重要的线索,在他帮着那个干完了一天活时,那人建议他去贺亿同公司打听张明的下落。

吴馥在一个“值班室”字样的门前,打听着纸条上写着的那个叫“贺亿同”的人,值班室的人员告诉他,让他去三楼317号办公室去找。他惊喜地鞠了一躬,来不及说声“谢谢”就挤进人堆里,顺着楼梯上了三楼。317的门半开着,里面一个宏亮的声音在打着电话。吴馥穿着吴伯雄给他的比较时髦的浅色T恤敲了敲门,接电话的人用眼扫了一下他,有一种大吃一惊的感觉,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打完电话后,吴馥起身走到宽大的老板台前。

“您好,请问你是贺老板么?”

那人“哦”了一声,又打量了吴馥一眼,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稍纵即逝。

吴馥打量了一下,思忖片刻,说:“是吴总让我来找你的,广州的吴伯伯是我亲伯伯!”

“哦,什么事呢?”一种例行公事的问询,没有了刚才打电话时的宏亮和热情。

“我找我爸爸,请您告诉我他在哪里好么?贺伯伯。”王馥几乎要哭出来了,他从吉林到广州,又广州到了北京,大半个中国的颠簸,让这个少年的心快承受不住了。

“你爸爸是谁啊?”

吴馥赶紧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他妈妈的日记本,里面那张泛黄的广交会前的合影里,依稀有眼前这个叫“贺亿同”的人。

他接过照片看了看,商人的精明的眼睛里转了几转,脸上一种不自然的愠色溢了出来。

贺亿同用眼的余光乜斜了一眼吴馥,“你叫什么名字……”语音里那种拖长了尾音的京腔,给人一种刺耳的不快,吴馥眼泪快要出来了,望眼欲穿地盯着贺亿同。

胖胖的脑袋上稀疏的短发,一双小眼睛下的蒜头鼻子和厚嘴唇的大嘴,透出一股商人的世故与圆滑。

“我叫吴馥,贺伯伯!你能告诉我张明在哪里么?”

“我不认识这个人!”口气很果断。

“你一定认识……”吴馥又往前走了一步,满脸倦容掩不住的一种焦渴和希翼,他又往前跨了一步,身子碰在了老板台前的铁树的翠绿和翅片,扎得他一激凌,他收了收身,往后一退。

“他在南通,你找不到他们!”他拿起一旁的手机,一款很新潮的宽屏超薄手机把玩着,从里面飘出一首音乐“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的旋律。

“伯伯,我妈妈死了,我要找到我爸爸!”

眼泪刷地溢出了,吴馥声带苦音,一个孩子无助无奈的稚气尽显无疑。

“哭什么,晦气!”贺亿同轻轻地从嗓子眼里挤出的一句话,让吴馥惊醒了,这不是广州,不是那位吴伯伯,也不是那个好心的山东保安叔叔,这里是北京颐指气便的大佬!

他用胳膊擦了一下眼睛,泪痕宛然。

“贺伯伯,你告诉我爸爸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他的电话好么?”

语中的哽咽,让贺亿同的眼皮略微地抽了一下,说不出的一种感觉。

“我多年不联系他了,原来的电话早不用了,也不知他住哪里,只知道,他叫张恩成,在四川南充市。”

啊!四川!

吴馥蒙了,他不知道四川在哪里,中学的地理上的四川是个天府之国,是个盆地,可是,他要苦苦寻找的爸爸,竟然不在广州,也不在北京,而是在四川南充。

他不知道他是怎样从服装批发市场出来的,一夜的颠簸固顿让他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的心从天上落到了地上。

“爸爸,你在哪里……”

吴馥无望地看了看北京的天空,六月底的太阳如一个火球,照得他身上的皮肤生疼生疼的。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知道,他该怎样走,他下一步该怎样做。

一旁骑着自行车的巡警看了看他,问了问他:“小伙子,你怎么了?”

他似乎没有听见,只顾自的走动着,两条腿让他感觉到从离开农安县的第一次的沉重。6

   一场大雨哗哗地下着……

   出站的人们纷纷打开了雨伞。吴馥满脸倦容地挤出出站口,他没有打伞。他拿起他身身的包挡在头上,雨夜中的灯光在风雨交织的雾汽中迷蒙着。出站口前的租车亮着“出租”字样的顶灯,有的打着转向灯,浓重短促的四川话不绝于耳,水丝落到水泥地面上,溅起一串串汽泡在水泥地面上,滑动着,破又着……

   吴馥从心底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寒心和颤抖,这个黎明前的黑夜里,他来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城市,就是在地图上也不是很熟悉的城市——南充。

   在一片吵杂声中,他醒了。

   空气中透出的雨后的清新之气让他格外清爽。

   太阳每一天都是新的,它不以人的悲喜为据,发射着光和热。当刺眼的阳光让他感觉到了一丝眩晕的时候,他似乎记起从北京到南充的一路颠簸中他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

   树叶上湿漉漉的水泛着太阳的光。

   一个充满生机和活力的城市开始鲜活起来了。

   人流,车量渐渐地多了起来。

   他在远离车站的一个小吃部前停下,看着围坐在低矮的小凳子上的食客喝着粘稠的胡辣汤,他要了一碗,慢慢地喝着,让他感觉到了下车后的第一丝温暖是从心底涌出的。他又要了一碗,感觉很饿,又要了2块钱的油条,四根又长又粗焦黄的油条,是他感觉到了这是吴伯伯请他吃饭后唯一的一顿吃得舒心的饭。

父亲,我要救活你

1

   天气渐渐地凉了。

吴馥买了件廉价的粗线毛衣。他已给从南充的东西南北找遍了服装厂和批发商打听了一遍,拿着那个叫“张恩成”的他的生父的照片找了一圈了,没有一点消息让他感到高兴。他的脸明显地黑了,瘦了。虽然身子骨明显地又长高了许多,岁月的磨砺让他脸上的稚气退尽了。

一年多来,他问了派出所又问了工商所,都没有他渴望找到的父亲的消息。

为了找到父亲,他在宾馆里干了近十个月的门童倌,为了找父亲,他常常请假被斥退了。他似乎认识了南充市流浪的被称为丐帮的所有的人,特别广州那个麻杆,其实麻杆很仗义,有好吃的东西总想着他,别看他高,他还管麻杆叫哥呢,他当门僮时,宾馆里那个叫菊香的重庆大姐曾告诉他,让他给她揽客人,一个客人给他拾元钱的份子,有时候,客人专门问他找小姐,他把找小姐的价码提高一大半,可客人也不嫌贵,菊香姐把多出来的那份子钱都让给了他,有时候,菊香姐忙,他就把客人介绍给别的姐姐们,她们都给他不少的钱,她们说他找爹不容易呢!

有时候,麻杆总来找他玩,问他找爹的事如何了,他就拿出那个“爹”的照片给他看。麻杆说:“吴馥,你何止是无父呢,简直是无福呢,娘死了呢,还找不着爹了,你还找个锤子,找着了还不知认不认你呢!”

他知道麻杆说的是真心话,可是他不生气,他说:“认不认那也是爹啊,你们都有爹,我连我爹还没见过呢!找!一定要找!”

2

2007年的年底,吴馥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淡色羽绒服,沿着车站附近的街走着。

一个穿着很时髦操着东北口音的披肩发女孩走过来喊住了他。

“琴姐,你有事?”

“老弟,”那个叫琴姐的黑龙江的姓胡,叫胡明琴,她们都是东北人,很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味道,她们都知道吴馥找爹的事,一年多了没有消息,虽然吴馥很小,可出落得挺精神,是个人见人爱的主。有时候,琴姐说:“老弟,想放松一下吧,姐不要你的钱,陪你玩好!”可吴馥记得妈妈的同学王丽红阿姨对他说的话,“孩子,妈妈走错了路,你自己可不能走错了路。走错了后悔一辈子啊!”

每次,他都不温不火地给琴姐说:“姐,你是姐呢!弟弟还得找爹呢,任重道远!”

“今天会是什么事?”吴馥自己嘟囔了一声,要是有人再找琴姐的便宜,他不叫上麻杆一帮哥们砸他稀里哗啦还怪哩!

“你老弟也弄个手机,找不着你呢!”琴姐抑制不住的激动,弄得吴馥莫名其妙,自从去年来到南充,没钱吃饭把手机卖了,再也没有凑出买手机的钱,麻杆说给他一个用,他说什么也不要,他记得上学时语文老师讲的“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志者不饮盗家之水”的古训,他决不做那种让人不耻的事。

琴姐把他拉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你拿出你爹的相片看看。”

吴馥从怀里拿出妈妈那个被他磨提泛了白毛的日记本,打开给琴姐看。

“像极了,真的像极了!”琴姐一脸的惊喜,抱住吴馥几乎大叫起来。

“上个月有个人打电话约我们出台,叫了四个姐妹,我看了一个人很像你爹,让人问了他的单位,说是东城区财政局的,你抽空去问问!”

吴馥惊呆了,怔在那里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用手掐了自己一把,“姐,不是做梦吧?你不是逗你老弟开心吧?”

“走,姐领你去!”胡明琴风风火火地就要拉吴馥揽出租车。

“不,姐,我要收拾一下自己,我要班班正正地去认爹,你明天陪我去!我来找你!”说完,吴馥破天荒地亲了胡明琴的脸一下,喊着:“找到爹了,找到爹了!”跑开了。

胡明琴看着惊喜得失态的吴馥远去的背影,被他异常的举动惹了个楞怔:“毛小子。”

2

第二天,胡明琴,还有一个相熟的叫玉莲的姐妹,与吴馥打车天了东城区财政局门面。其实那天以为是吴馥爹的那个人是玉莲陪的。陪他们吃完饭后又去洗浴娱乐,后来快散场时,玉莲对胡明琴说:“琴姐,那个胖子是不是像你那个老乡的爹呢?”

胡明琴看后感觉特像,就格外地留意了他的单位,稳妥了后,她才找到了吴馥。当然,玉莲让胡明琴不要透露是她陪的那个可能是吴馥的爹的男人。

他们下车后,走进财政局大门,走进院里,在楼门前的一侧宣传栏里张贴着七寸大的一排照片,披红戴花地照片上面写着“代表风采”

在上面一排的照片中间,一个酷似了吴馥的照片成熟稳重面带微笑地看着吴馥,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定定地看了看照片,掏出怀里的日记本对照着,“是爸爸,是爸爸!”

一颗心就要跳出来了,吴馥的眼泪流了出来。

这时,过来一个女同志挟着公文包从办公楼里出来,玉莲迎上前去,甜甜地喊了个“大姨!”

那女的一愣怔,“什么事?”

“大姨,我问你这个张代表是哪个部门的?”

“哦,我们张局长呢!”边说边打量了一旁的吴馥,惊诧地回了两次头,嘟囔了一声:“这么像呢!”

“这是张局的外甥!”那女的又看了一眼吴馥,说了句:“没听说张局有个外甥啊!”匆匆地走了。

3

在一个不很起眼的饭馆里,麻杆、胡明琴、玉莲还有菊香围在摆了除了辣就是麻的一桌菜周围,一瓶“泸州老窖”已经空了瓶子,另一个瓶子还有不到三分之一的酒。

麻杆拍了拍桌子,“老弟,找到爹了就认,闷声不唧的算个球啊?”

“就是,你找爹找了多久了,怎么就没有勇气了呢?”

玉莲挟了口菜,放嘴里。

“我记了他的电话,手机号码,在监督栏局长热线里写着哩!”玉莲又补了一句。

菊香略为年长,很有点江湖的味道,看了吴馥和几个人,“我们让他出来给咱们见面,让他看吴馥的照片和她妈妈的照片!”看他怎么说。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吴馥,吴馥无助地哭笑了一下,算是赞同。

4

财政局家属院。

张思成吃过晚饭,正在看四川卫视的新闻联播,门铃响了,办公室的主任林晶跟张思成的老婆商业局的会计孙丽有说有笑地进了客厅。

张思成与她们寒喧一声。他知道林晶一定是在为她的外甥女和他儿子张斌的婚事而来。住在一个小区里离得很近,吃过饭时不时地来串个门。只是着急也得等在美国留学的儿子回来啊!

新闻联播愉要结束的时候,林晶大吃一惊地说:“张局,你外甥跟张斌真得很像呢,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呢!”

张思成不解地看了林晶,“你说什么?”

林晶又看了看张恩成的老婆孔丽,孔丽亦是一头雾水。

“昨天在局里我看到了一个小伙子,在宣传栏前,个子、眉前跟张局长年轻时一模一样,不知道的还会认为跟张斌是双胞胎呢!”

张恩成把手中拿着的紫砂茶杯“啪”地放在茶几上,“胡说什么?”起身进了卧室。

林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地不知说什么好,脸一阵红一阵白,不尴不尬地东拉西扯地说了几句就走了。

张恩成奇了怪了。

躺在床上碾转反侧。

今天下午,有人送他办公室一封信,信封里有三张照片一封信,一张十六年前在广州广交会期间与几个北京广州朋友的合影,很显然是翻拍的,一张一个十六七岁用帅气的小伙子的彩照,看样是彩照的,还有一个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的照片,象极了在广交会期间春风一度的吴月红,难道说那个男孩是吴月红生的。

   刚过40岁的他,今年已到了提正县的坎。这次的提名审议通过,就是堂而皇之的县长的。怎么会冒出了个儿子呢?林晶这个娘们还看见了,他感到了一种后怕,一种莫名的后怕。

   他又想起了快下班时那个电话,让他惊魂未定的电话。

   “张局长,你的儿子找了你三年多了,你见一见面,照片都看了吧,想好以后给我打电话!”

   未等他说完,那个人就挂断了电话。

   他索性推了推老婆坐起来。暖气片供暖的水流动声在清冷的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把他曾经的风流的眼下的事一股脑地给孔丽说了,他们担忧,他的顾急,顾不怕钱,他担心的是他的仕途。

   “多给他点钱也行,只要他不闹!”

   夫妻两人经过彻夜的权衡,达成了一致。

5

   在南充市郊一个档次不低的酒店里一个包间里。麻杆、胡明琴、菊香和吴馥与张思成、孔丽和穿警服的刑警队的大队长孔捷坐在一起,一桌菜纹丝未动。吴馥把他和妈妈的事说完,胡明琴、菊香、麻杆的脸上挂满了泪珠,张恩成虽精于仕途,也从眼角里看出了他的湿润,孔丽、孔捷一副局外人的神态。孔丽清了清嗓子,看了一下众人:

   “吴馥,对你妈妈你们的不幸我们深表同情,对你这几年的找爹的心情也很理解,可是你也知道,目前他还不能认你,如果你为了你爹的前途和事业,你就该放弃,我们也不追究你的什么责任,还给你一部分钱,够你买房子结婚用的,你想上学,我们也可以给你找个学校进修……”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爹……”

   吴馥定定地看了张恩成一眼,满脸的泪水,泣不成。胡明琴含着泪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纸巾,他接过来撕碎了,泪水打湿了胡明琴特意给他买的那一身藏青色的国人西装,白的衬衣,红的领带,让吴馥的脸显成熟!

   “这是三十万元钱,够你用的了!

   孔丽把用报纸包装的一摞钱拿过来,放到吴馥面前。

   吴馥站起来,孩子气地“哼”了一声,“爹,我不要钱,没妈了,我要爹……”他一把把报纸包着的钱扫在了地上,一时间,飞舞的钱打着旋洒满了红的地毯。

6

   医院里,重症监护室。

   张恩成昏迷着,医生护士在紧张地忙碌着。

   “RH阴性血?没有库存!”

   护士进来给主治医生说:“市中心血站几个捐血者,一个有病住院,一个出国了,一个没联系上!”

   他们的儿子已经出国留学去了美国,不到万不得己是不能让他回来的。

   突然,孔丽想出了什么?她找出电话。

   半个小时后,吴馥出现在医院。

   他对医生说:“我是RH阴性血,我是他儿子,抽吧!”

   经过消毒后,输血器将鲜红的血输送到了张恩成的血管里,坐在一旁的吴馥,脸色安静地看着张恩成,他似乎看见了张恩成哭着向他走来,一如财政局宣传栏里代表风采的神情……

7

   张恩成没有当了县长,他没有死,但跟死了一样,他已经成了一个植物人。

   吴馥没有家,他不需要家,他找到了一个活的死爹,他认识爹,爹不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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